作者: 金海英(中国象棋女子特级大师)
二、棋在不同民族中价值观念的差别
三部文学作品的作者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相同之处都是用棋这个中介来体现出本国的传统文化,体现出对人类生命存在的意义。但我们也从这三部文学作品中感受到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价值观念的差异。在此我们就这三个文本来进行探讨:
1、东西方之间的价值差异
东西方之间的价值观念差异是显而易见的。那么在这三本小说中的体现也是无处不在的,东方阿城的《棋王》、川端康成的《名人》与西方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这三部文学作品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观念,是有着很大的差异。
东方的作品《棋王》《名人》中,下棋更多是追求一种“道”的精神。《棋王》中的王一生、老者,他们都生活在物质、精神皆贫乏的年代,象棋便成了他们的灵魂,成了他们人格精神的外在对应物。“何以解忧,唯有象棋”“长日唯销一局棋”,在棋盘里消磨时光、解脱痛苦、超然物外。在动乱年月中保持着安命处顺的人生态度,享受常人所没有的心灵自由,不为外在的贫穷富贵、成败荣誉而苦思冥想,恶劣的生存环境也不能影响他们在心灵自由的天地里追求棋道的提高。可见作者力图通过人物的形象来展示一种文化精神,即中华民族传统的道文化精神及其庄禅哲学的旷达、通脱,身上无不浸润着浓郁的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名人》中的名人秀哉何尝不是在苦苦追求着“道”的精神。“名人那种忘我的精神与众不同,使人总觉得他仿佛消失在遥远的地方”,“名人一直把这盘棋当作艺术作品来精雕细刻。”[1] 追求着事物的美满。东方的这两本作品更多地体现了棋中的精神内涵,体现的是一种“虚无”、“忘我”、“禅定”的精神。
西方的茨威格《象棋的故事》则不然,作者通过对棋王琴多维奇的刻画,淋漓尽致的展现了西方国家对物质的追求,是一个纯粹的物质世界。棋王琴多维奇下棋纯粹为物质利益和名誉,“他利用自己的天才和荣誉,尽可能的多赚钱,表现得十分小气,贪得无厌。他捞起钱来苯手笨脚,简直愚蠢到无耻的地步……他从一个城市旅行到另一个城市,总是住最便宜的旅馆,只要给他报销,他就为任何一个寒伧的象棋俱乐部下棋,他让人在肥皂广告上印制他的肖像,甚至同意人家出钱买他的名字去出版一本叫《象棋哲学》的书……他当了世界冠军后,就自以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了,这种意识,尤其是他挣的钱比他们还多的这个具体事实,使他从过去的手足失措一变的冷漠的、往往表现为极其苯拙的目空一切。”在琴多维奇的眼中只有象棋和金钱,犹如一个“象棋机器人”。象棋是他获取金钱的手段、工具,故此没有艺术可言。沽名钓誉的另一个人物苏格兰的采矿工程师麦克柯诺尔在小说中也体现出了西方国家赤裸裸的物质世界,小说中描写两人在轮船上压彩下棋,“我宁可把钱付给您的琴多维奇,也不愿意向他乞求恩典而且末了还得向他千恩万谢。”上演了物质世界中的金钱交易,把西方国家的人与人之间的物质关系暴露无遗地展现出来,下棋已经是物质的东西,精神上的追求在西方国家就相对来说显得那么的微弱。
通过小说文本的比较,通过棋类这一中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东西方国度价值观念的差异,人生存的价值差异,从而也看到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2、东方各民族内部的价值差异
中国作家阿城的《棋王》与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名人》这两篇小说,都是借“棋”来展现人的精神追求,追求一种“道”的精神,但细品之后,两篇中还是有着一定的价值差异的。
《棋王》中不论是王一生、还是老者,总是力求保持内心的平静和自由,不为外在的贫穷富贵、成败荣辱而苦心劳神,进亦不喜,退亦不忧。有道家的“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不复独多虑”(陶渊明《神释》)的旷达和超脱,也有儒家的执着和坚定,更多的是展现中华民族的一种精神。王一生车轮大战中,力战九雄:“孤身一人坐在大屋中央,瞪眼看着我们,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桩,似无所见,似无所闻,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的脸上,眼睛深陷下去,黑黑的俯视着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种对弈时状态的描写,体现了道家的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棋王》中对棋道的追求纯粹是精神追求,不参杂着任何的物质欲望,纯粹是精神思想在棋盘中的遨游。小说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更好的反映了其中的意旨,
小说《名人》则不然,作品中的两个主人公名人秀哉、大竹七段两人都是对棋道艺术的孜孜追求,但双方都沉溺在胜负的世界中。虽然他们也讲究棋道,追求境界,体现风范,但他们最终还是无法挣脱胜负的折磨,受名声所累。“从前,一旦成了名人,就担心有损于名人的权威,连练习也回避同人对弈”“围棋是竞技,最后要见胜负”,再则在报社媒体的推动下,霸权价值的提升,棋手受更多外界的影响,围棋的品位和风雅慢慢的消减。那么小说的人物刚好处在这个新旧制度的年代,故此使棋手的心灵受到很大的考验和折磨,一个转型时期的尴尬,既要保持原来的棋道,原有的风雅、原有的精神,但又受新时期影响,得适应社会的发展,社会的需要,棋手把“一生的命运都压在上面了”,这无形是对棋手的一种精神折磨。这就形成了棋手精神境界的追求与世俗的物质虚荣之间所造成的矛盾。就是像名人这样的棋手也难逃这种的心灵折磨,他只要一面对棋盘坐下,就迎来了灵感,燃起了斗志,形象显得高大而庄重,气势逼人,进入了明净无我的镇定、专一、虚寂的三味境界,将围棋艺术倾注到生命追求的境界;大竹七段也是只要一对弈,眼睛就放射出无敌无畏的光芒,充满强烈的自信,表现上坚韧自重,实际上却蕴含着力量,进入一个心旷神怡的艺术境界,显出无法形容的美;但他们俩也都难以逃脱世俗的干扰,受胜负的影响。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两位棋手心中的挣扎,既要追求棋道的艺术、达到忘我的境界,可在现实世界又受胜负左右,难以逃脱名声所带给他们的负担。他们是悲哀的!
三、比较中的启发
从这三部以棋为中介的文学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之间人的生存价值的差异,间接的也反映出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之间的文化差异。
透视日本文化,我有种很深的感触。日本是一个异常团结且强悍的民族,具有很强的凝聚力,具有这些特点,我想不仅仅是因为受制于自然条件,更得意于政府对这是民族传统文化良好的保护意识,及巧妙的加以利用的缘故罢。日本的许多传统文化都是拿来主义,例如茶道、将棋、围棋等一系列的文化,都是从我国传入日本的,再经过本国的发展、演进得以很好的培植,逐渐融入本国的思想精髓、审美的标准等,形成一种本国的传统文化。正如《名人》中所说的:日本人民“超越模仿和引进”,“开拓这种智慧的奥秘”的精神。日本在本国是越民族的越受保护,例如日本特有的将棋,据日本《将棋独稽古·序》中说:“将棋者,我邦知兵者,效彼邦象戏而创制焉。”可知是我国唐代的象戏传入日本,传入后经过本国的改造,得以推广,与国内的象棋目前还有很大的相似,相扑在本国内受到很好的重视,并给与很高的地位,这就很好的保护了传统的文化,认识到民族的就是国际的。本人认为只有民族的东西才能体现出本国的文化精神,本国的精神面貌,才能在世界文化中独树一帜。
中华民族的许多国粹——传统的文化,目前的现状我认为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例如围棋起源于中国,具有几千年的历史,但目前的竞技成绩在三国鼎立(日本、韩国、中国)中已显得较为的落后,无不让人心痛;而中国的另一国粹象棋,目前的现状也不大乐观,受重视程度不够,具有如此深的群众基础的国粹,难道只有这些传统文化到了没落了时候,我们才来反思吗?才来发展吗?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西方是崇尚自由的,下棋也一样,在国际象棋中就体现的淋漓尽致,各子毫无约束、自由行走,马没有拌马脚,没有河界划分,没有九宫限制,兵卒的升变,也反映出西方对个人才能的重视,“真金总会发光”的,个人的才能也不受外界影响,各子可以在棋盘上自由的翱翔,给予了很大的自由发挥空间。小说《象棋的故事》中棋手所追求的不是一种精神,而纯粹是一种赤裸裸的金钱交易,追求的是物质,把文化作为一种手段,更具有一定目的性,是实用主义者。
棋类项目古人是为了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是一门高雅的艺术。但随着商品经济的形成,商业战的增多,逐渐的转入到竞技体育,以胜败论英雄,是个崇尚英雄的时代。故此在棋界中就出现了求胜派和求道派,求胜派追求的是胜负,只要是赢棋就好,不注重过程,只在乎结果;而求道派则不同,追求的是“棋”的艺术性,讲究棋形的完美,注重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本人认为棋类作为竞技项目,必然存在着竞技性,但它的艺术性是永不消退的,艺术是永恒的,人们通过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力来演绎出精彩对局,构成了棋类璀璨的艺术宝库。
西方哲学家贝尔说,艺术的本质就是“有意味的形式”,它唤起我们的是审美感情而不是日常生活的感情。“棋”作为一种艺术,一种竞技,一种人类审美的对象,使人们获得审美上的满足、精神上的愉悦,心灵上净化。不同国度、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的人们,享受到一种共通的东西,并进而达到精神上的超越。棋类运动是人类发展几千年来的智慧结晶,是不同民族思想在棋盘中的映射,蕴含着丰富的哲理。
随着社会的进步,经济得发展,跨地区、跨国家的全球化进程不断改变着整个世界的各个领域、各个层面,地球村的观念也逐渐得形成。那么文化作为国家的精神支柱也不例外,我们应该站在世界文化的格局中审视民族文化中所体现出的独特价值,进而寻到它与世界文化的契合点,获取对人类文化传统共性的认同。传统不是孤立的,是相对于现代来说的。“棋”作为传统文化的代表,来体现出本民族的特点,本民族的精神、本民族的文化;通过“棋”来跨越时空、跨越地区的直接对话,从而碰撞出不同民族共通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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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