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时光阁-象棋文化
作者: 金海英(中国象棋女子特级大师)

转自: 金海英的blog 博雅塔下话弈海
 
2、《象棋的故事》——棋与精神匮乏 

 小说《象棋的故事》创作于1941年,茨威格是在饱受理性社会幻想破灭,国破家亡之苦,希特勒纳粹在德国上台,精神上肉体上受尽摧残的背景下写成的。小说以此为背景,通过第二主人公B博士向第一主人公“我”沉痛讲述了一个心灵和才智遭到纳粹分子摧残人的故事,控诉法西斯分子对人精神的摧残。

描写了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情感交流时的绝对孤寂。B博士出身于奥地利古老的名门望族,由于他所开的律师事务所专门管理皇室和大修道院的财产,德国纳粹入侵奥地利后,为了从B博士口中得到所需的材料,对他不是采取粗暴的拷打或者肉体的折磨,而是采用了一种极端阴险、恶毒的迫害手段——将他与世隔绝,完全的孤立起来,至于他完完全全的孤独之中,失去自由,关进一个真空之中,在一间和外界严密隔绝的空房间里,搬走一切东西,身边一片虚无,置在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虚无之境,这无疑是一种精神的酷刑。就像小说中所说的——他们只是把我们安置在完完全全的虚无之中,因为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像虚无那样对人心灵产生这样的一种压力。

这种残酷的心理折磨持续了4个月之久,盖世太保的目的是:“他们企图用我自己的思想来窒息我,直到我喘不过气来,那时我只好把我的思想倾吐出来,招出口供,招出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供出别人和材料,此外别无出路。”[1] 最终B博士招架不住了,在精神极度缺乏的时候,神经开始松弛,头脑出现了混乱,最后致使到精神疯狂边缘的时候,一本象棋对局拯救了他,使他精神上得到了寄托,在孤独中、虚空中得以生活。“下象棋有这种奇妙的优点——把全部脑力集中在一个局限的很狭窄的活动范围内,即使拼命用脑思索,也不会使人脑子萎缩,相反,只会使脑子更加灵活,更加活力。”[2]  使其重新振奋起来,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事物往往是福祸相依的。经过几个月的学习,B博士对象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狂热和痴迷,找到了生存的意义。但又出现了新的危机,通过长时间对这本象棋谱的琢磨,已经背的得滚瓜烂熟了,于是重新达到一个死点,重新面临着一片虚无,这本棋谱失去了新鲜的魅力,又回到原来的状态。故此需要更新的东西来维持它的精神折磨,B博士只好进行自己对自己对弈,把自己当成对手,来保持自己心智的正常,但下棋是一种思维游戏,两人对局时是两个不同的脑子里按照不同思路发展的,但当自己一个人面对两方,追求双方的精确性,无疑造成了人为的精神分裂,下棋的乐趣变成了下棋的热情,下棋的热情变成了下棋的狂热,变成一种癖好,变成一种激烈的狂怒,最终导致“象棋中毒”,出现了“精神分裂”症,使自己达到精神崩溃。但B博士后来也因此而得到解救,获得自由。

象棋对于B博士来说,纯粹是在精神极度空虚、平乏的状态下进行被迫而学的。正如小说所说的“不过那是在一种非常特殊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情况下发生的。”在这一特殊时期象棋就成了他的精神食粮、精神支柱,是他正常生活的重要内容。象棋作为人类智慧的体操[3],具有锻炼心智、陶冶情操、修心养性的功能,而此篇作品中的主人公B博士最终会“精神分裂”,我想更多的是他还停留在技的阶段,过多的追求技术,没有去领悟其更深的内涵,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这可能也是他在精神匮乏的时候,自己毫无半点象棋知识的情况下所学的纯粹技术,没有此项目的文化理论知识来补充,再加上在这极度孤独、极度空虚的时期,最终使他一味的追求胜负,在胜负的世界中得以精神上的愉悦,故此陷入胜负的泥潭不能自拔,导致崩溃。但我们不可否认象棋是B博士在生命中这一特殊时期的重要精神支柱,支撑他走出艰难时期。

此小说中的另一位主人公琴多维奇则是个传奇人物,与B博士有着迥然不同的境遇和风格。世界冠军琴多维奇好象就是为棋而生的怪才。正如小说所说的“这位世界冠军无论用哪一种文字书写,哪怕只写一句话,也不能不出错,而且,象他恼怒的对手之一所刻薄地指出的‘他在任何领域都惊人的无知’。”但就是这么一位在各方面都显得无知的人却在棋上有着惊人的智慧,一个没有想象力靠直观方式得逻辑来战胜对手的世界一流棋手,确实让人匪夷所思。但不管如何,棋对于琴多维奇来说,是他生命中的全部,在棋中他可以找到生活的乐趣,在棋中可以体现出他的生存价值。

象棋是人类精神文明的产物,是人类聪明才智的体现,我们不应受囿于它,不能盲目的追求胜负。而是应该享受它,娱乐它,研究它。它将是我们人类漫长生命中的一道绚丽的风景。

3、《名人》——棋与声名危机 

    围棋起源于我国原始时代末期,在距今1200年以前传到日本,在日本成为一种棋艺游戏,成为一种技艺。它贯穿着自古以来东方“道”的禅宗色彩和高雅精神。(《名人》)川端康成的小说《名人》原型是日本围棋国手本因坊秀哉名人与木谷实七段对弈的观战记的报刊连载。1938年,秀哉名人以 65岁高龄举行告别棋坛的比赛。川端康成应《东京日日新闻》之邀,作为本场赛事的特约记者,负责撰写观战记。

这场作为名人棋坛告别赛的比赛,由于名人的身体状况原因,持续了半年之久,而且屡次转移对局场地,川端康成几乎是自始至终寸步不离棋盘。他的观战记在《东京日日新闻》和《大阪每日新闻》共连载六十四回,大获成功。从写观战记时起,川端康成就计划把观战记加工整理成小说,使之成为 “自己的”作品,表达对过早辞世的秀哉的敬仰。他眼中的秀哉,是这样一个人:“在棋盘一落座,名人就显得很高大。这当然是全靠他的地位、修养和艺术的力量。他身高五尺,上身却很长。脸盘又长又大,鼻、嘴和耳朵等也都很大。虽然名人的形象并不高大,但在川端康成的心中,秀哉是一位真正的大师。在长期的比赛中,名人一直在病中,但是,他不放弃比赛,他说:“我不能作出这种对艺术不忠的事情来。”《名人》这部小说,以细致的人物刻画而憾人心魄。在那细致入微的描写与刻画中,展现出作家独到的艺术才能和极具个性的艺术品味。而川端对于围棋艺术的无限深情,对于秀哉名人的敬佩之情,都得到充分的展现。

秀哉是日本围棋历史上最后一位名人,同时也是本因坊一派的末代掌门人。但世道必进,后胜于今,秀哉名人终于要退出历史舞台了。他的引退,标志着日本围棋一个历史性时刻的到来。因此,引退局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局棋。秀哉名人最后一场告别赛能否保持不败记录,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比赛的对手是被称为 “鬼才”的木谷实七段,他的体重是秀哉的整整两倍,而年龄还不到秀哉的一半。比赛从6月 26日开始,到 12月 4 日结束,以“五十年不败”的秀哉名人的失败告终。

《名人》基本上是对上述事件的纪实,属于纪实小说。小说中虽然非常详细的写了棋局的气氛和环境,但主要是写人、写人生命运,而不是单单的写棋,它突出地展示了秀哉名人在对弈过程中所表现的美的心灵和保持围棋的传统精神。通过围棋这一日本传统文化来表现秀哉名人的内在精神,他把围棋艺术倾注到生命中去。

秀哉是常胜不败的名人,最后一场告别赛能否保持不败纪录,对于他的名声来说至关重要。但小说把两个人物放在新旧制度、时代转折点上加以塑造。“本因坊”是在1590年日本统治者丰臣秀吉授予棋艺最高超的海和和尚的称号,开始了本因坊的世袭制。“名人”是棋手的最高称号,是终身制,但随着社会的进步,认为这些传统不适社会的发展,从而促使棋界制定了许多新的规则,企图对名人加以限制,从本身的制度来说笔者是非常赞同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事物的发展都是需要不断的改革,在改革中总结,在改革中进步。

小说中的两个主人公就是处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名人秀哉一方面得到传统对“名人”的尊重,一方面又受到新时期新规则的折磨。而作为秀哉名人告别赛的对手,大竹七段是凭着自己的力量进行弈战的。这不是大竹个人的战斗,而是作为另一个新时代选手,继承历史进程的代表在同名人对棋的。虽然这场告别赛是在新时期下的新规则中进行,本着平等的规则,但在一定的程度上名人在无形中还在享受着昔日的特权,由于大家心中对名人的敬仰,或者说一贯来人们对名人所形成的心理固定模式,或者日本传统文化中尊敬长者的心态,即使此次比赛是本着平等公平的原则,但难免还是偏颇于名人,一定程度上是对大竹七段的不公。就如小说写报上对他们俩比赛的报道中写:“名人谈过,纵令继续下棋,死在棋盘旁,也是出于棋手的本源。他最后成了以身殉艺的名人。神经质的七段对与对手的病痛漠不关心,也不同情,非要对弈不可。”这样的报道,是不真实的,我们可以从小说中看到大竹七段作为年轻棋手的代表,在众多的选拔中得以与名人挑战的机会,他希望能发挥自己的技艺,追求棋艺的完美,为此他全身心的投入。但在对局中,当他发现名人患病时,他也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处在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如果凭着自己的义气放弃,那么他身上所担负的年轻棋手的重任就在此终结,如果继续对局,那么就如报上所报道的那样,指责他的人品;这使大竹极其的苦恼,正如小说所说的:大竹七段即使同意继续弈,他也彻夜难眠,苦恼已极。在这次的挑战赛中可以说两人精神上都担负无不的重压,各自为声名所累。

本人认为小说中的两位主人公都是悲剧人物,两人的精神追求是异曲同工的,都是为了追求围棋技艺的完美。哀莫大于历史的无奈,两人就是处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年代,各自担负着所处时期所要担任的责任。名人是明治草创时期以来老一代棋手的代表,大竹七段则是新时代的选手;名人的失败表明它赖以生存的旧世界的灭亡,由他所代表的旧时代的结束,大竹的胜利则表明新世界的诞生和新时代的到来。自此以后,为其变成了一种现代化的运动项目,围棋比赛变成争夺冠军的比赛,出现一系列的规则、制度、形成一整套的战略、战术、再也不象名人所习惯那种老式“技艺”。故此演绎两人的对局,必定以悲剧收场。两人对棋艺的追求无不让折服的,例如小说中的几个小细节中所说的:名人参加日本棋院的棋赛开幕式时,为了助兴,举办了下联棋活动,轮到名人下时,整整思考了四十分钟,才落子,其实这只不过是即席助兴,但从这细节让人觉得名人对棋的态度和严谨;大竹七段也是如此,他同别人下棋时自己总觉得不足、不足,下得非常的精细,倘使没有看准,就不随便落子。两人是如此得相似啊!都似棋为生命,在生活中用不同的形式体现出来罢了。以至于小说中所说的“或许就是这盘棋夺取了名人的生命吧。下完这盘棋,名人的身体再也不能恢复往日的健康,一年以后就死去了。”名人最终为名所累,生命也因此而消逝。“大竹七段在结束对局时,向名人施礼说:先生,谢谢您了!说罢,深深的低下了头,一动也不动,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白皙的脸上显得更加的苍白了。……大竹下到庭院,独自坐在对面的长凳上,……在冷飕飕的宽阔庭院中,陷入了沉思,我呼唤他,他生气似地稍微掉转头,大概是落泪了吧。”[4] 大竹七段也为名所累,陷入了无比的痛苦之中。

日本的围棋,已超过了娱乐和比赛的观念,成为了一种技艺,早已根深蒂固的成为日本不可思议的传统了。川端康成小说《名人》中的两位主人公无不充分的体现出棋对于生命存在的意义,体现出日本文化中的那种具有“武士道”精神的力量。

以上我们通过这三个文本的阅读、分析,感受到虽然这分别是处在不同国度、不同年代、不同棋种的背景下,但它所要反映、所要体现出的精神是一样的。“越是传统的,就越是国际的”,人类本身的精神是一致的。三个文本分别从物质匮乏、精神匮乏、声名危机等不同的角度来刻画出一个主题即棋对于人类生命存在起到的重要意义。棋对于一个棋手来说就是生命,就好比武侠小说中所说的“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境界,这一点在小说中《名人》的主人公名人秀哉演绎得如此的悲壮,无不为他泣下。下棋是什么?本人认为下棋就是你智慧、性格、精神、文化等在棋盘的反映,任你的思想在棋盘中遨游,任你的才智在棋盘上发挥、创造,任你的艺术细胞在棋盘上体现,在棋盘中演绎出精彩的人生。在某种意义上,它会使人的灵魂得到净化和升华,从而跨越某些现实的功利的门槛,到达极致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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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象棋的故事》

[2] 《象棋的故事》

[3]   列宁语
 
[4] 《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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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文化与生命的意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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